文天祥:气节耀今古,著作如江河

章黄国学 2018-3-27 13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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气节耀今古,著作如江河——文天祥

许庆江 | 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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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天祥,初名云孙,字宋瑞,一字履善。道号浮休道人、文山。江西吉州庐陵人,宋末政治家、文学家,爱国诗人,抗元名臣,与陆秀夫、张世杰并称为“宋末三杰”。

四库馆臣云:“天祥平生大节,照耀今古。而著作亦极雄赡,如长江大河,浩瀚无际。”高度地评价了文天祥的人格与诗歌。南宋末年,民族危亡之际,文天祥奋身抵抗强敌,欲扶大厦之将倾。文天祥时常陷入死地,好像在劫难逃,却又时常脱离虎口,又好像有上天的垂佑。文天祥虽然备尝艰辛,但百死不悔,坚持最后的抵抗,直至被俘,宁死不屈。从南国的海角,远押至北地的燕京监狱。但楚囚南冠,一片磁石之心,始终指向南方,那是故国河山所在的地方。数年持续不断的威逼利诱,文天祥没有丝毫的屈服,只是静养孟子浩然之气,独自吟诵老杜顿挫之诗,最终杀身以成仁。文天祥作为末世状元郎,实乃千古伟男子!百代而下,我们犹想见其人。《书》云:“诗言志。”其人虽不可见,幸好其诗其文还有留存。

《文天祥诗集校笺》十四卷,集杜诗一卷,词一卷,辑佚一卷,序跋资料二卷,刘文源教授校笺。文天祥有《文山集》,是为诗文合集本,然诗集单行者罕见。今刘文源教授搜罗文天祥诗词与集杜诗,详加校笺,并尽量推定诗歌创作的年代,表出诗歌创作的时代背景,对我们了解文天祥的诗歌很有帮助。

《文天祥诗集校笺》  

中华书局  2018年3月

宝祐四年(1256),文天祥时年二十一岁,殿试中被宋理宗亲擢为状元,可谓年少得志。然而此时南宋朝廷,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,时局日坏,国运日衰。二十年后,在蒙古铁骑持续践踏下,南宋朝廷计无所出,驯致不可收拾之残局。山河破碎,神州陆沉,帝后及诸大臣皆被俘北迁。呜呼!华夏文明,造极赵宋。衣冠南渡,终不见北定中原。赫赫四百余年之王朝,不觉轰然崩塌于一旦。文天祥有心杀贼,无力回天。

然而“国家不幸诗家幸”,在这山河破碎的时候,正是平时所学孔孟之道,激发了文天祥满腔的爱国热情和宁死不屈的气节,并将此热情和气节化作诗歌,成为一代绝响。

文天祥的诗歌可以整体上划分为前后两期,其分界线即1276年元兵大举入侵南宋之际。当时临安不守,朝廷无人,社稷难保。文天祥的诗歌风格,在此时发生剧变,其前期与后期有很大的落差。钱锺书《宋诗选注》云:

元兵打破杭州、俘虏宋帝以前是一个时期。他在这个时期里的作品可以说全部都草率平庸,为相面、算命、卜卦等人做的诗比例上大得使我们吃惊。比他早三年中状元的姚勉的《雪坡舍人稿》里有同样的情形,大约那些人都要找状元来替他们做广告。他从元兵的监禁里逃出来,跋涉奔波,尽心竭力,要替宋朝保住一角山河、一寸土地,失败了不肯屈服,拘囚两年被杀。他在这一个时期里的各种遭遇和情绪都记载在《指南录》、《吟啸集》里,大多是直书胸臆,不讲究修辞,然而有极沉痛的好作品。

对于这种前后落差之巨大,倘若考虑到当时的天崩地裂以及诗人生活之巨变,我们也不必感到吃惊。早年的文天祥潜心读圣贤书,其知识多从故纸堆中来,接触的社会面非常狭窄。而其成名很早,又有状元的名衔加持,总有一些帮闲之流不免聚集在文天祥的光环周围。其早年诗歌虽然不免“草率平庸”,题材尽是“相面、算命、卜卦等人”,但这些人却是他当时所常往来的人,也可以说这些诗歌就是他早年生活的部分写照。如果尽行剔除这些早年的“草率平庸”之作,一上来就是那些“极沉痛的好作品”,虽然文天祥作为诗人会显得很完美,但却不是完整的,也让人感觉不真实。

文公奏表(局部)

刘文源先生对文天祥早年这些所谓“草率平庸”之作,亦详加校笺,尽量推断创作的大致年代,并注明诗作中所涉及的人物、典故以及一些容易忽略或不易索解的语词。如《赠拆字嗅衣相士》二首,其一略云:

唫字从金诗反穷,贝何为分田何同?

黄绢幼妇我自乐,竹犬多事鸦鹤翁。

其二略云:

马嵬新袜钩新月,腥臊千年天地裂。

是间曾着鼻孔么,梅香窦臭无如何!

所谓“拆字嗅衣相士”,刘文源先生题解云:

本诗约作于宋理宗景定二年(一二六一)。相士:以谈相论命为业的人。属于道教术士中的一类,有相人、相地两种人。拆字嗅衣,属于相人术士一类。拆字,又称测字、破字、相字。为古代占验术的一种。其法是使人任举一字,然后将字形拆离,随机附会,解释吉凶。嗅衣:嗅衣物以知吉凶。

据此,我们可以知道早年文天祥所交往的拆字嗅衣相士都是什么人了,他们通过离合汉字、嗅人衣物以判断吉凶,这明显是骗人的迷信把戏。文天祥与这些人交往,不过是逢场作戏,并不会相信他们的骗术。比如对待拆字相士,文天祥反问道:“唫字从金诗反穷,贝何为分田何同?”虽然是文字游戏,但亦可见文天祥的机智。唫,即吟的异体字,“唫”字从“金”,貌似与这个字沾边就可以有很多的金钱,可是吟(唫)诗作赋的诗人,却常常是穷困之士。而“贝何为分田何同”这句离合了“贫”和“冨(富)字”,即“贫”与“冨”两个字分别可以拆解为“分贝”和“同田”二字。这种拆字算命的游戏,当然是没有道理的,经不起诗人的质问。至于“黄绢幼妇我自乐,竹犬多事鸦鹤翁”,感兴趣的读者,可以借助注解读懂其中的文字游戏,而文字背后也更寄托了文天祥耽于吟咏绝妙好辞、任他人取笑的乐趣。再比如对待嗅衣相士,文天祥也是半开玩笑的。诗云“马嵬新袜钩新月”,听上去是很美好的景象,可是背后却是马嵬坡唐明皇缢杀杨贵妃以塞责的罪恶典故,其腥臊千年不散,不知相士是否闻出来其中的气味。诗人最后提出了“梅香窦臭无如何”这样的悖论,如果鼻子出了问题,梅花的香气就无从判断了。从这样的戏谑口吻,可见文天祥并不相信这些相士的骗术。

文天祥早年的诗歌,也并非像钱锺书所说的“全部都草率平庸”,也有很好的诗歌,如《贫女吟四首》:

(春)

柴门寒自闭,不识赏花心。

春笋粹如玉,为人拈绣针。

(夏)

竹扇掩红颜,辛苦纫白苎。

人间罗雪香,白苎汗如雨。

(秋)

西风两鬓松,凉意吹伶俜。

百巧不救贫,误拜织女星。

(冬)

巧梳手欲冰,小颦为寒怯。

有时衿肘露,颇与雪争洁。

这四首小诗,刘文源先生分析得非常透辟:

从诗中我们可以看到,少女长得如花似玉,但因家贫,读不起书,迫于生计,小小的年纪,就得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。她心灵手巧,一年四季拼命干活,可收入低微“不救贫”,只好过着缺衣少食、不御风寒的凄苦生活。作品没有夸张,没有渲染,而是以平实的叙事,让人们看到那掩盖下的阶级矛盾,那表面繁荣下的社会不公。南宋制度这个根本性矛盾,是它经不起元军打击,而走向灭亡的一个非常重要原因。另外,在艺术手法上,本诗借鉴了民间“四季歌”、“四季谣”的形式,而为群众所喜爱。它用“春笋”来比喻少女手指洁白纤润,既形象生动,又具有庐陵地方特色(庐陵是竹乡,竹笋是特产)。

刘文源先生进一步总结道:

文天祥前期诗,是文天祥早年生活的真实记录。从诗中我们看到,他自状元及第进入仕途后,因直言行直道,多次被罢官,数次归隐文山。他遵循儒家做人的信条,用之则行,舍之则藏;达则兼济天下,穷则独善其身,与世无争,静眼看棋。

如此透辟的分析文字,远远胜过所谓的“全部都草率平庸”的武断评价。

当然,文天祥后期的诗歌无论在艺术成就还是内容的深广方面,都要超过其前期诗歌的成就。这种诗歌创作上的突变原因是多方面的,最为重要的还是国破家亡的时代背景。比如其代表作之一《过零丁洋》,就是写于帝昺祥兴二年(1279)正月,当时被俘,敌将张弘范逼迫文天祥写信招降张世杰,文天祥不肯背叛宋廷,写下《过零丁洋》一诗给张世杰,以表明自己为国殉节的决心:

辛苦遭逢起一经,干戈落落四周星。

山河破碎风飘絮,身世浮沉雨打萍。

惶恐滩头说惶恐,零丁洋里叹零丁。

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!

这首诗浓缩了诗人一生的遭遇与南宋王朝的衰亡,是诗人用生命书就的诗歌,无论是修辞手法,还是情感内容,都堪称千古绝唱。首联写出了诗人科举进入仕途的辛苦人生,却遭遇了战火不断的时代悲剧。颔联与颈联,对仗工整而巧妙,且又切合所处之逆境,写出了诗人九死一生的保家卫国的经历。惶恐滩与零丁洋,皆是文天祥战争中所曾经历过的地方,而惶恐与零丁,又皆切合诗人的心境。然而,即使在此惶恐与零丁的艰难境况下,诗人还是喊出了时代最强音:“人生自古谁无死?留取丹心照汗青!”

文天祥纪念馆

如果按照传统的诗论意见,文天祥诗歌成就如此之高,那是因为“文天祥留意杜诗,所作顿去当时之凡陋”。文天祥留意杜诗,尤其是被囚禁在燕狱的时候,杜诗更是文天祥的精神寄托所在,文天祥因而借杜诗抒发自己的感情,撰写集杜诗二百首。文天祥叙写自己读杜诗的感受说:

凡吾意所欲言者,子美先为代言之。日玩之不置,但觉为吾诗,忘其为子美诗也。乃知子美非能自为诗,诗句自是人情性中语,烦子美道耳。

杜诗之所以如此受文天祥青睐,这显然与文天祥的后期身世遭遇密切相关。文天祥与饱经安史之乱而流离失所的诗人杜甫跨越时空,产生了强烈的共鸣。其实,何止是杜诗,举凡传统的优秀精神资源和历史上伟大的英雄人格,都一一化作诗人强大的精神动力,驱使诗人写下感人至深的壮丽诗篇。比如文天祥在狱中所写的《正气歌》开篇云:

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: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于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:在齐太史简,在晋董狐笔,在秦张良椎,在汉苏武节;为严将军头,为嵇侍中血。为张睢阳齿,为颜常山舌;或为辽东帽,清操厉冰雪;或为《出师表》,鬼神泣壮烈;或为渡江楫,慷慨吞胡羯;或为击贼笏,逆竖头破裂。是气所旁薄,凛烈万古存。当其贯日月,生死安足论!

像这样气势磅礴的诗歌,不是纸上功夫所能得来的,其艺术成就与思想意蕴,远远超出了文字本身所呈现者。那些长于饾饤之学的“大师”,难以欣赏这震撼人心的文字。为此,刘文源教授颇感不平:

在上世纪末和本世纪初,有那么一段时间,一些学者以钱锺书先生《宋诗选注》没有选文天祥《正气歌》为由,考证出《正气歌》中的典故和句式有所渊源而怀疑其蹈袭,而质疑其艺术性。作为一种学术探讨,本无可厚非;但过分解读和炒作“钱锺书为何不选《正气歌》”,是不是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?……我想起了中国文学史上曾经发生的两件事:南朝梁萧统编《文选》,没选晋王羲之《兰亭序》;北宋姚铉编《唐文粹》,没选唐王勃《滕王阁序》。

按,《正气歌》写于文天祥囚禁燕狱的第二年。当时,狱中的文天祥肉体上饱受雨潦、泥土、暴热、薪火、烂粮、瘐囚、腐尸的侵害,这些被文天祥分别称为水气、土气、日气、火气、米气、人气、秽气。虽然有这“七气”的交相侵害,但都奈何不了文天祥,因为文天祥胸中有孟子所说的“浩然之气”。敌人长久的肉体折磨,无法让诗人精神上屈服。三年的持续摧残,未见任何效果,敌人只好从肉体上彻底消灭他,可这正好成全了文天祥杀身以成仁。而文天祥的诗歌与丹心,一道照耀着历史的汗青。

文章来源:公众号 “中华书局1912”

作者介绍

许庆江,文学博士,任职于中华书局古典文学编辑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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